2025年4月12日至18日，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组织了例行的“历史地理综合实习”，足迹遍及江苏镇江、扬州、南京，安徽黄山，以及浙江湖州等地。实习由杨伟兵老师、邹怡老师、王哲老师、杨霄老师、孙涛老师与田澍瑶老师带队指导。期间，教学团队在扬州得到扬州市住房与城乡建设局大力支持，赵岚副局长、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院邱正锋副院长等全程陪同指导；本中心校友、南京出版社执行总编辑徐智老师，在南京现场讲解；亦在歙县，邀请《许村志》撰稿人、安徽省歙县中学高级教师许骥老师，许村《故园行春图记》绘制者、青年画家许航老师，资深策展人、徽州古建筑专家程乔老师，介绍研究心得。来自中心23级的硕士生、博士生共22人全程参与，踏山川而问道，访遗迹以求真，圆满达成了本次实习的各项教学目标。

第一站·镇江

4月12日，蒙古冷涡带着强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大风夹杂着雨点肆虐，然而考察队员们的热情未曾消减，迎风踏上了前往镇江的旅程。镇江地处长江、运河交汇之地，自古因水而兴、缘水而发。水系不仅塑造了这座城市的独特地理面貌，也深刻影响了镇江的文化、经济与发展轨迹。

考察首站谏壁闸地处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现代河道的“十字”交汇口，是沟通南、北两段京杭运河的水运主通道,也是苏南运河唯一通江的一座复线船闸，始建于1980年，可谓“口门之地，运河咽喉”。尽管受天气影响，河道暂时停航，船只难见踪影，但在老师的讲解下，谏壁闸作为“江南第一闸”的历史价值与地理意义在同学们的认知中逐渐清晰。

谏壁闸的下一站便是丹徒闸。江河交汇是古城镇江的地理特色，交汇处原有五处，算起年代，丹徒口历史最为古老。始皇三十七年（前210），秦开凿徒阳运河（又称“丹徒水道”），南起云阳（今丹阳），北至丹徒入江。早在西汉初年，丹徒已是全国万户以上人口的大县。2006年，“京杭大运河”被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文保碑树立在丹徒口闸口的公路桥头。

谏壁闸外观

杨伟兵老师在丹徒口讲解

下午，考察队驱车前往焦山。镇江著名的“三山一渡”中，金山和北固山早已与江岸紧密相连，焦山虽然与南岸保持一定距离，但江心沙洲的沙尾已渐渐与岸边接壤。以往，焦山作为江心岛屿，游客只能乘坐轮渡才能到达，而我们这次通过大巴直接驶入焦山风景区，变迁之巨，令人感叹。登顶焦山远眺，江涛滚滚，孙涛老师基于地图和最新研究成果，为大家讲解征润洲的发展变化过程，尤其是上游世业洲的变化对江流水势的影响，进而使得长江镇江段南泓如何从昔日的浩渺水域逐渐演变为如今的一汪水泊。

随后，考察队前往铁瓮城遗址。铁瓮城始建于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孙权迁都京口并在此筑城，城周长六百三十步，外墙由坚固砖壁构成，因其形状像铁瓮而得名。元《至顺镇江志》称：“子城吴大帝所筑，周回六百三十步，内外固以砖，号铁瓮城。”北宋诗人梅尧臣有咏《铁瓮城》诗：“堑江以为池，增山以为壁。铁瓮喻其坚，金城非所敌。”鉴于民居密集，地势起伏较大，铁瓮城遗址的考古工作只能采取见缝插针、小型灵活的方法进行勘探和发掘。铁瓮城在三国孙吴几座都城（南京石头城、湖北吴王城等）中，建城年代最早，保存遗迹最为完整，文化内涵十分丰富。

当天行程的最后一站是镇江水上“门户”——西津渡，位于城区西侧云台山下，大江南岸。古渡历史悠久，唐时称蒜山渡、金陵渡，与江北瓜洲渡相对，为古代南北陆路交通要津。昔日的镇江港区，因长时间的淤积已变成陆地，而西津古渡的水陆码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深埋在地下，自然的伟力与镇江在历史长河中的坚韧交织。

杨伟兵老师带同学们在焦山读碑

孙涛老师在焦山讲解

第二站·扬州

4月13日，天公作美，考察队乘车前往扬州大明寺。江淮之间，广陵大镇，此时正值琼花盛放，幽香四溢。蜀冈是扬州历史上首个诸侯国的建都之地，是扬州城市的起点，大明寺、平山堂、观音山等人文胜迹聚集于周边。唐朝鉴真法师（688-763年）曾任大明寺住持，使大明寺成为中日佛教交流史上的重要古刹。平山堂位于大明寺西侧的“仙人旧馆”内，由平山堂、谷林堂、欧阳祠三部分构成。北宋名臣欧阳修在对韩琦描述平山堂时曾言：“独平山堂，占胜蜀冈，江南诸山，一目千里。”身处实地，同学们也瞬间与欧阳修心气相连。

唐宋扬州城遗址在中国城池发展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跟随扬州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院邱正锋副院长的讲解，老师和同学们尽览扬州古城风貌。唐宋时期，扬州的城市形态呈现出典型的“双城”结构：唐代所建的子城与罗城，分别对应衙署办公区与居民生活区，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到了宋代，扬州成为抵抗外敌的前线，为抵抗元军侵略，四门均设有瓮城，形成了“宋大城、宋夹城、宝祐城”的城池布局，透露了当时南北对峙的烽火岁月。

汉陵苑为发掘后异地重建，但规模之大、器物之精仍令人震撼。其中一号、二号汉墓均采用了汉代最高葬制——“黄肠题凑”，墓主人分别是汉代广陵国的第一代广陵王刘胥及王后。广陵王刘胥墓的“黄肠题凑”，以楠木作构件，每块题凑尺寸有别，四面企口错落有序。这两座墓葬为我们了解丧葬礼仪、职官制度、木作工艺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考察队在大明寺学习

1.考察队在唐城遗址博物馆学习

下午，考察队赶往仁丰里历史文化街区。仁丰里主街长约700米，细小岔路呈鱼骨状分布。尽管街道不长，却历经千年，留下众多名人足迹。相传“文选学”先驱曹宪、李善，抗金英雄岳飞，清代三朝阁老阮元、民国历史学家黎东方等人都曾居住在这片街区。

随后师生前往当日的最后一站——宋大城西门遗址博物馆。宋大成西门始建于五代后周，历经宋、元、明、清及民国的千年沧桑，几经烽火，几度修筑，防御功能不断加强。如今，西门遗址保存较好，不同时代的城墙、城门和道路清晰可辨，城门、马面、瓮城道路等重要历史遗迹向世人揭示着古代扬州城的军事防御智慧与城市建设风貌。

宋大城西门遗址

宋大城西门城池复原模型

第三站·南京

考察的第三站，我们来到了“六朝古都”——南京。

访名都，寻形胜，南京的独特魅力，在于其古都文脉与山水形胜的交融。

4月14日上午，在本所2013届博士校友徐智老师的带领下，考察队参观了南京石头城遗址。石头城下流过的秦淮河，在唐代时还是长江河床所在，沧海桑田，随着长江主泓西迁，石头城外沙洲淤成平陆，失去了临江要冲的地理形势，六朝的军事堡垒，成为明清城墙的一隅。

接着，考察队赶往台城和武庙闸。登上城墙，俯瞰玄武湖风光，在徐智老师的讲解中，明清四重城垣的格局清晰可见。走下城墙，来到玄武湖旁，考察队近距离地观察了武庙闸。武庙闸的上下咬合式设计，使得旧时铜闸不会因为水的正面冲击而变形，经久耐用。洪武初年，明朝把南京城建到玄武湖南岸、西岸一侧，使玄武湖与九华山、鸡笼山之间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彻底改变了六朝以来武庙闸区域山水相连的景观。后将原有水关一并重新设计、扩建了大闸，作为沟通秦淮河水系和金川河水系的节点，武庙闸至今仍在发挥它的作用。

徐智老师在石头城讲解

杨伟兵老师在武庙闸讲解

午后，考察队一行前往燕子矶。考察队员登上观景台，远眺八卦洲，在孙涛老师和杨霄老师的讲解说明下，观察滩地、一级阶地、二级阶地以及燕子矶对江流的挑流作用，了解头台洞、二台洞、三台洞的抬升过程，还了解到八卦洲洲头变化对水流和洲体的影响；临江而望，尺寸山河也能窥见大文章。世界上的大河文明多发源于河流的二级阶地上，眼前的江城格局，分明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页。

最后，考察队一行来到了栖霞山。栖霞山以“秋染栖霞”的红叶景观闻名，考察队员细看了千佛岩洞中的“栖霞飞天”，“栖霞飞天”集西域、中原和南方风格于一身，填补了敦煌文化东传日本线路的空白。登上顶峰，回望燕子矶、八卦洲，长江对南岸的侵蚀结果十分明显，现场梳理长江河道变迁，历历可见。

孙涛老师在栖霞山讲解

考察队在栖霞山学习长江对南岸侵蚀貌

南京，石头城与明城墙勾勒出军事重镇的雄浑底色，玄武湖与武庙闸诠释着人水共生的智慧，燕子矶的惊涛与栖霞山的春色赋予其刚柔并济的气质。从孙权筑城到朱元璋定鼎，从六朝佛韵到明清水利，南京的每一处文化都见证着中华文明的赓续。

第四站·歙县

4月15日早晨，考察队离开南京，驱车前往黄山，开启徽州访古之旅。

到达黄山市歙县时已过正午，吃过午饭稍作修整后，考察队来到了渔梁坝。这座始建于唐代，经过宋明以降的迁建和修缮的古坝，至今仍为练江水系的重要节点。邹怡老师围绕练江的水文概况、渔梁坝的工程原理及修筑史、渔梁街的变迁展开讲解，帮助同学们理解渔梁坝在徽州水利和商贸中的重要价值。

渔梁坝

考察队在路中观碑

沿江东行，穿过渔梁街，进入徽州古城。城门外太平桥碑文犹在，记录着参与重修桥梁的地方绅商，展现了他们在公共事业中的担当；城门内谯楼高耸，守卫着府衙的安全。穿过东西轴线中和街，走进斗山街，高墙大院的富人宅邸与徽州府学（今徽州师范学校）比邻而居，这一选址是权力、财富与教化在城市空间中的映射。

邹怡老师在徽州古城讲解

邹怡老师在岩寺古镇讲解

晚霞中，师生行至岩寺古镇。明代时期的岩寺，是休宁、黟县、祁门、婺源等地通往府城的必经之路。邹怡老师在介绍《岩镇形胜图》的最新研究成果时，特别强调了民间舆图资料搜集与聚落复原工作在历史聚落地理研究中的关键作用。同学们穿行于古镇街巷，在走进历史现场的同时切身感受着明代家谱中这幅建筑布局图所承载的空间记忆。

4月16日，师生进入新安江旁的雄村。雄村历史悠久，科甲鼎盛，明清两代曹家共有30位进士、24位举人，尤以清代曹文埴、曹振镛父子闻名。村中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的代表性建筑——竹山书院，见证了曹文埴一族由庶支而兴的历史转折，承载着徽州士族“以学立身”的精神传统。

考察队在雄村学习

师生在雄村乘船

在向村民了解村史的过程中，热情的村民帮我们联系了掌管宗祠钥匙的曹继辉先生。此时正值茶季，曹老先生骑着电瓶车，从忙碌的茶山赶回，引领我们参观村口的曹氏宗祠，并介绍了最近几年的宗祠修缮活动。宗祠前耸立着“四世一品坊”——这座四柱三间三楼的冲天式功名坊，镌刻着乾隆帝对曹文埴祖孙四代功名卓著的褒奖。进入宗祠，邹老师介绍了标准祠堂应当具备的“门厅、享殿、寝堂”三进格局，然而这座宗祠背后的寝堂已然倾圮，不复原先的结构。在前往村口宗祠的途中，师生也考察了村中另一座宗祠的遗迹，两座祠堂的盛衰，潜藏着宗族支派兴替的秘密。

午后，师生到达许村。此次考察中，《许村志》撰稿人、歙县中学语文教师许骥，许村《故园行春图记》绘制者、青年画家许航，受邀为史地所师生讲解。许骥老师首先从村落的地理位置概况、宗族历史等方面入手，帮助同学们更好地认识许村。他特别提到，高阳廊桥、大观亭、五马坊、双寿承恩坊、文昌阁等依次分布在村落主轴线上，构成了许村的“水口建筑群”，体现出徽州村落在空间规划上的智慧。

许骥老师分享《许村志》编纂经过

许声远宅是许骥老师家族的祖宅。在老宅的内厅，师生们围坐一堂，与许骥和许航两位老师展开访谈。许骥老师从口述史和族谱资料的整理谈起，强调了实地调查在地方志编纂中的基础作用；他认为，作为村镇历史记录者，应忠实记录村民的记忆，不应随意以自身的知识体系去判断他人的叙述是迷信还是科学。许航展示了他绘制的《故园行春图记》，这幅制作精美的地图在展开之际，引起阵阵惊叹，大家纷纷围拢过来，细细端详这件凝聚心力的作品。许航介绍说，这幅地图虽看似工笔山水，但其中每一处建筑的形制、大小、布局都经过细致考证。他综合老照片、古地图、卫星影像与实地走访，经过多番比对，尽力还原出许村历史空间的立体面貌。

座谈结束后，同学们又与两位老师展开热烈讨论，日常宁静的老宅也顿时热闹起来。

许航老师展示《故园行春图记》

4月17日早，考察队抵达棠樾村，邹怡老师向大家介绍了村落的整体概况。棠樾村是一座位于休歙盆地的千年古村，以牌坊为骨、祠堂为脉、河道为魂，将宗族社会的权力密码镌刻于山水聚落的肌理之间。棠樾以牌坊群而闻名，三座明代牌坊、四座清代牌坊在村口一字排开，仔细梳理牌坊群的形成过程，结合村中祖墓的位置，便可推知村落空间的扩展历程。

棠樾牌坊群

邹怡老师在棠樾村讲解

午后，考察队在小雨中抵达紫霞峰下的潜口民宅博物馆，该博物馆以“原拆原建”的办法，在上世纪80年代易地集中保护了一批典型的徽州明清建筑。资深策展人、徽州古建筑专家程乔老师介绍了明清两代徽州民居在结构和风格上的变化。雨落黛瓦间，师生切实感受了明代民宅的简练与清代民宅的繁复。

程乔老师在潜口民宅博物馆讲解

考察队在潜口民宅博物馆学习

从潜口民宅博物馆步行到金紫祠，雨越下越大，但丝毫不影响师生的考察热情。金紫祠为潜口汪氏宗祠，现存者始建于明正德年间，历经明清两代营建，是徽州地区现存规模最大的祠堂。新中国成立以后，金紫祠曾长期用作粮站，2012年进行了大规模的修复，恢复了门厅和寝堂，享殿仅留基座。随后，师生步行至金紫祠附近的巽峰塔，塔身八角七层，供奉佛龛，其位置暗合“巽位引气”，为潜口的水口塔。程乔老师在塔内引导学生观察了烧制有工匠名记的塔砖，讲解了巽峰塔在聚落中的地位。

第五站·南浔

4月18日早，考察队前往最后一站南浔古镇。南浔古镇建镇于南宋，近代因辑里湖丝大量出口而富甲一方，涌现出近百家丝商巨富。民间按财富多少列有富商“四象”——刘、张、顾、庞四姓。他们以资本为经、宗族为纬，将江南水乡织就半部晚清工商史。这些外贸巨商，眼界开阔，思想开明，他们把西洋建筑巧妙融入中国传统建筑，形成中西合璧的近代江南宅第。

师生首先行至小莲庄，小莲庄为南浔“四象”之首刘镛的私家园林，毗邻小莲庄的嘉业藏书楼是本次考察的重点之一。嘉业堂整体坐北朝南，中西合壁，鼎盛时期藏书达五十多万卷，包含大量珍本，部分藏书已辗转成为复旦大学图书馆的镇馆之宝。

辑里湖丝馆原为民国时期南浔商会，展示了南浔作为湖丝贸易中心的历史。南浔文化研究会亦设于馆内，2024年起与本所共建“复旦大学史地所南浔古镇研究基地”，师生一行在基地铭牌前合影留念。

嘉业藏书楼

孙涛老师在南浔古镇讲解

七天行程，五地足迹，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师生一行以实地考察为笔，以历史文化为墨，在江南山水间绘制了一幅厚重而生动的历史地理画卷。从镇江的运河咽喉、扬州的古城文脉，到南京的六朝风韵、徽州的宗族印记，再至南浔的商贾华章，考察队窥见了城市形胜与水系变迁的辩证关系，感悟了千年文明在空间中的沉淀与嬗变。通过与各地学者的深入交流，实现了理论与实践、文献与田野、古代与现代的跨界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