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9日14:00，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2026年校庆学术报告会第一场“历史疆域政区与海疆”在光华楼西主楼2201会议室举行。报告会由杨伟兵所长主持。姚大力教授、王妙发教授、杨伟兵教授、路伟东教授、齐光副教授、佐藤宪行副教授、丁雁南副教授七位老师作学术报告，所长杨伟兵教授以及其他几十位师生与会参加。

姚大力：元明吉里迷史事证补

姚大力教授报告的题目是《元明吉里迷史事证补》。他围绕东北古代吉里迷人群的名称由来、语言属性和人群起源三个问题展开讨论。汉文史料中的“吉里迷”“济勒弥”，被近代俄国探险家称为“基利亚克”。它从来不是这个人群的自称，他们把自己叫做尼夫赫人。既然如此。吉里迷这个名称是从哪里来的？尼夫赫语长期被比较历史语言学家视为与所有邻近人群的语言都没有发生学联系的孤立语，那么这个人群本身又是从哪里来的？他结合分子遗传学的新近研究成果，梳理出更新世以来东北亚洲前后四波人口迁徙过程。线粒体遗传证据显示，尼夫赫人应属于第二波迁入东北亚的“古代-旧西伯利亚人群”（Ancient Paleosiberians and Beringia）后裔支系，与楚克奇人、堪察加人拥有共同起源，只是因随后两波大规模人口迁徙而使他们与后者在地理分布上被远远隔开了。尼夫赫语与楚科奇语、勘察加语之间的亲缘关系目前虽还难以确凿论定，但业已揭示出来的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将存在于二者之间的词语及词法方面的对应性和同一性全都看作是“偶然巧合”的见解，已经变得没有说服力了。通古斯语人群的不同分支对尼夫赫人的称呼不尽相同。涅吉达尔、乌罗奇语称其为“基利亚克”，乌德盖、纳乃语则称之“吉里迷”。因此汉文史料中的吉里迷，可以溯源到辽金元时代兀底改人对尼夫赫祖先人群的称谓。据明《辽东志》，黑龙江流域以北的北山野人属于“乞列迷别种”。可见对吉里迷人与分布在更北方的其亲缘部落之间的关系，明人似乎是有所察觉的。

王妙发：2025年南疆丝绸之路考察报告

王妙发教授报告的题目是《2025年南疆丝绸之路考察报告》。王老师首先说明此次考察的契机，因南疆铁路新线开通，得以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此前难以抵达的区域，重点关注精绝国尼雅遗址、楼兰遗址等历史记载中的重要地点。他介绍，尼雅遗址即汉代精绝国，《汉书・西域传》仅有简短文字记载。针对喀什博物馆展出的相关织锦复原图，他结合考证指出，带有“讨南羌”字样的完整织锦为后人伪造，真实出土残片仅存部分相关文字。随后，王妙发教授详细讲述实地探访尼雅遗址的经历。该遗址地处沙漠深处，管控严格，进入难度极大，考察当日还遇到此前车辆失联的情况。遗址内保留有佛塔、建筑残迹等遗存，但整体环境脆弱，仅能有限度开展考察。他还介绍了扎滚鲁克古墓群、楼兰博物馆、米兰古城等遗址情况。扎滚鲁克古墓群M24号墓为西周至魏晋时期家族墓葬，出土多具保存完好的干尸，是当地重要文保单位。楼兰遗址因军事管控无法进入，仅参观了若羌楼兰博物馆，馆内展出著名的楼兰女尸及相关文物。最后，王妙发教授总结本次考察的主要收获，虽未取得重大原创发现，但厘清了相关文物真伪，实地了解了南疆遗址保存现状与保护困境。同时提及新疆干燥气候造就的大量干尸遗存，另外如穿靴干尸小腿等遗物，仅为新疆独特气候的遗存，不到现地难以考察到实物，皆具有重要研究价值。

杨伟兵：元明清南方边地的政区建制与政治空间过程变化

杨伟兵教授作题为《元明清南方边地的政区建制与政治空间过程变化》的报告，梳理元明清时期中国南方边地政区制度的演变脉络，探讨王朝边地治理模式与政治空间运作机制。杨教授按照历史脉络，对秦汉“道”和“初郡”、唐宋羁縻州都做了简明梳理，并重点对元代宣慰司道、明代土司卫所军民府、清代厅制等边地建制的形成与演变做了阐释，认为元代发展出的土司制，明代管控卫所、土司的军民府制，清代在“旧疆”和“新疆”开设的厅制等虽有显著不同，却也存在着适配边地多元治理需求之政治管控逻辑的制度承续性。报告以元代的四川南道宣慰司、明代的叙永厅与泸州府、清代的黔彭厅与酉阳直隶州等为例，说明元明清时期边地政区建制的延续性与差异性，体现历代中央王朝对边地因地制宜、灵活管控的治理智慧，表明了国家治理体系的愈发深入与丰富。

路伟东：十世纪以前中国伊斯兰早期谱系的后世建构

路伟东教授的报告题目为《十世纪以前中国伊斯兰早期谱系的后世建构》。他围绕中国穆斯林群体的起源、形成与早期发展展开系统梳理与考证。报告首先指出，学界对中国穆斯林群体的来源观点繁多，但理论溯源与同治朝以前数百万的族群规模之间存在明显史实断层，其族群再迁脉络、地域分布演变、民族融合历程等核心问题至今尚未厘清。他强调，中国穆斯林群体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进程中重要的 “活化石”，其多重身份与文化特质中最鲜明的特征为土著性、世俗性与中国性，西方学界相关命名并不严谨准确。报告梳理了伊斯兰教入华传播路径：海路传入早于陆路，而唐代来华胡商多为尚未皈依伊斯兰教的波斯人、粟特人等族群，且唐代入华胡商势力经黄巢之乱后遭受重创，与明代中后期完成族群认同、以 “回” 为族群称谓的群体并无直接承袭渊源。广州怀圣寺、泉州清净寺等知名早期清真寺并非始建于唐代，实际始建于北宋及以后，由此可见东南沿海穆斯林族群势力在五代至北宋时期才再度兴起，并且自东南沿海向北有限迁移。与之相对，中国西北地区的伊斯兰化进程则始于 11 世纪喀喇汗国时期。这两场时间相近、彼此独立的文化传播进程，共同构成了伊斯兰教早期入华双线并行的传播格局。他提出，中国回族族群真正的族群雏形，形成于 13—15 世纪后期，由东来穆斯林男性与中原汉族女性通婚融合逐步孕育而成；十世纪之前相关族群渊源记载多为后世附会建构，夹杂大量主观推演与源流攀附之说，这一论断也为研究中华各民族交融发展史提供了全新重要视角。

齐光：准噶尔通往西藏的道路及其军事战略

齐光副教授以《准噶尔通往西藏的道路及其军事战略》为题，基于新史料与实地考察，系统考证了17-18世纪准噶尔通往西藏的7条道路并论述了其军事价值。他首先阐述了道路在军事战争中的关键作用，指出对于准噶尔军这样时常机动的游牧民族的军队，道路既是交通线，也是作战线，其状况直接影响战役的胜败。随后，他详细介绍了准噶尔人开辟的7条进藏道路，即柴达木路、青海路、噶斯路、拉达克路、阿里路、克里雅路和阿哈雅克路。其中，柴达木路是准噶尔人早期进入西藏的重要通道；青海路在乾隆时期成为进藏熬茶路线；噶斯路则长期被视为通往青藏的重要通道，受到各方高度关注；拉达克路和阿里路较远，兵力会在层层阻击中消耗殆尽，不适合突袭，后来成为重要的“情报通道”。齐老师还特别分析了克里雅路，认为其路线最为紧要，当时最符合准噶尔人长途跋涉、战略奇袭的作战目的。最后，齐老师总结指出，人口稀少、兵员短缺的准噶尔，不能建立庞大军队，不能实施长期的阵地对攻战和城塞围攻战，承受不起那种消耗，提供不了那么多补给。通过迅速而有力的运动战，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在野战中袭扰消灭敌人，迫使敌人尽快投降或撤离，是准噶尔人常用的战略。在此前提下，选择道路就变得尤为重要。从进军道路的选择，即可看出准噶尔人高超的作战艺术和吃苦耐劳的军队精神。同时，清朝在西藏设置的军事防御体系，也是基于对这些道路的认识而做出的得当部署，具有军事战争学上的合理性。

佐藤宪行：库伦俄国领事馆设立问题：城市秩序变容的序幕

佐藤宪行副教授汇报的题目是《库伦俄国领事馆设立问题：城市秩序变容的序幕》。他围绕《北京条约》签订后俄商在库伦的居住问题展开。首先指出，库伦“第二商业区”达木诺尔沁，原本是为解决当地僧俗债务与蒙汉混居问题而设立，并受到严格的建房与居住限制。随后，他结合满蒙文一手档案，梳理了《北京条约》签订后库伦办事大臣围绕俄商长期居住与建房问题的应对过程。由于条约本身并未明确规定俄商居住区问题，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迟迟未作出明确指示，库伦办事大臣只能在维持地方秩序与避免外交摩擦之间采取保守的应对方式。尽管条约本身并未明确允许俄商在库伦长期居住，但在领事裁判权等特权背景下，俄商仍逐渐在库伦西侧的达木诺尔沁地区形成事实上的居住区。他认为，清方这种“不解决、维持现状”的处理方式，实际上为俄商长期居住提供了时间与空间，最终导致达木诺尔沁异化为传统管理秩序难以触及的特殊区域。这一过程也反映出晚清边疆治理与外交事务之间复杂的张力。

丁雁南：用汉语解读论文“Periodical geography and geographical correspondence in the Naval Chronicle（1799-1818）”

丁雁南副教授此次报告题目为《用汉语解读论文“Periodical geography and geographical correspondence in the Naval Chronicle（1799-1818）”》。他以英国《海军纪事》期刊为核心，深入探讨了近代地理学转型与地理学史的编史学问题。他首先反思了通行的地理学史叙事，指出其往往聚焦于洪堡、李特尔等来自德语区域的少数“地理学之父”，进而设问何以英法两国对地理学的贡献不彰？随后，他详细介绍了《海军纪事》这份拿破仑战争时期英国海军的半官方刊物。该刊每月出版，半年合为一卷，共出版了20年、40卷。该刊汇集了大量航海通信、地图和地理信息，内容涵盖冰山、洋流、海岸地形等，其通信来源遍布世界各地。他认为，这些一手为主的地理通信为当时的英国海军人员了解和更新全球地理认知的提供了宝贵资料；《海军纪事》杂志所提供的信息交流平台和模式，为后来出现的地理学会及专业刊物所模仿，是近代地理知识由零散走向系统、由经验走向科学的关键。最后，他回到开始的设问，解释了为何19世纪大部分时间里英国地理学家似乎处于“神隐”状态。这是因为在科学走向职业化之前，大量地理知识的生产者，如海军军官、探险家等，其身份并非专业“地理学家”，他们的贡献被整合在本职的职业活动中。以20世纪之后的专业特征去套用地理学史，能看到的必然只是极少数的明星级地理学家，这极大地简化和扭曲了地理学史。这篇关于《海军纪事》的研究论文揭示了近代地理学发展的多元路径，为重新书写全球地理学史提供了重要的新视角。

报告结束后，各位老师就王妙发教授和齐光副教授的实地考察经历展开了讨论。最后，报告会在师生们热烈掌声中圆满结束。

现场掠影

现场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