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随笔

一条要回江西探母的龙

张伟然     2013-10-15

     多年来,我频频为没有从小立志成为一个历史学者而感到后悔。现在细想,小时候听长辈讲过的故事,几乎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问题和资料,蕴藏着巨大的诱惑力和想象空间。可惜故事的讲述者早已化成了神龛上的一张张牌位,无从深究。实在是恨煞。
     小时候放牛——在很多诗人、画家笔下差不多世间最美的勾当,其实很不。一个人牵着牛傻呆呆站在旷野中,百无聊赖。那是在湘赣交界中段偏南的一个丘陵山区,极目尽处是青山,远远望去,由砖红而灰绿而渐至黛青,周围闭合,形成一个硕大的盆。
      故老相传,山上那氤氲着的白雾,都是龙在呼吸。北面十几里远的地方有一个龙洞,名“老洞”。“洞”音tǎn,老家方言中用例很少的一个白读音,修地方志的人不知,写成“坦”。其所在的村名“龙源”,还多少透露出这个字的本义。据说洞中栖息着一条龙,外形与狗婆蛇(蜥蜴)相似,有四肢,有长尾。有一次出来玩,被人误认作狗婆蛇,把尾巴打断了,从此也就成为没尾巴龙。
      我现在还可以确定这个故事最早是听一个小伙伴讲的,时间在发蒙前。他比我大两岁,低一字辈,小学同班。后来我向我三伯父求证过,他老人家怎么讲的,我已经全忘了。总之这条龙在当地人心目中留有深刻印象,是绝没有问题的。最能证明它存在的是,它每年要回江西探母。去在什么时候,我记不清楚,似乎在正月;但回来肯定在盛夏,那些年是“双抢”完成之后。有一年我正在大队部玩——大队部者,张家祠也,集体化时用作大队部,如今又复为张家祠——突然间天色大变,乌云陡黑,来不及回家,于是躲在大队部的阶基上。当时一同躲雨的还有几个小孩和大人。不一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大人们都说是“龙过身”。事后,湾(自然村)里两个生产队的老人们就细节问题讨论了很久。
      据老人们说,龙过身是坐着轿子走的,就象老早当官的出行;前面两个差役打着雷火,绿色的,象提着两个灯笼。那天风雨最急时我因为胆小,躲在最里面,没看见,但大人们有人看清楚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以致都深信不疑,凡这种天气就是“龙过身”。
      类似天气我遭遇过两次。另一次也是在盛夏的午后,我在田野中收东西,戴着斗笠,雨还没有来,风已经很大。我急忙往回跑,但风吹得我不由自主,连呼吸都很困难。前奏雨点打在身上生冷生疼的。旷野中没有房子,也没有树,我无处可逃,脑子里闪过一念强烈的恐惧:不知道是否会死在这里。出于求生本能,我使出全身力气尽量跑在路上,还好,跑到生产队仓库暴雨才到。第二次体会到什么叫垂死挣扎——上一次是在小水塘,一阵扑腾,从那以后学会了游泳。
      高中毕业那年,我特地去老洞看过,跟着我母亲。她去烧香(俗称“拜章”)、还愿,说我能考上大学,都是“老爷”作主。我呢,对她的说法深恶痛绝,却很想去见识一下那个传说中的龙洞。她还以为我肯跟她去敬老爷真是懂事了,大喜。结果我非常失望,连下到洞底去一探究竟的兴致都没有,第二天一早,便独自一人匆匆下山了。那之后又过了这许多年,尽管有人盛情相邀,说那里已经开发得不错了,我也不想再去。
      那个暑假过后,我阴差阳错地进了大学地理系。地理么,在乡民的概念中可不就是看风水?——从大二开始,我也曾因却不开情面而给人当过几回风水先生,还好,没什么后果。而就在那段时间,我对于龙洞、龙过身这些自然现象渐渐地具备了一些从科学上予以理解的能力。老洞实在是一个很典型的石灰岩溶洞。它从一个坡面上凹下去,形如漏斗,洞底下突然变细,积着些流水。其中有一些石笋、石钟乳,发育得并不好,比我大学实习时在实验室和其它地方看到的差远了。据说它下面还有很深,我反复询问了当地人,都说洞下面很逼窄,并没有更大的空间,于是我也就不想去做徐霞客了。
      比较麻烦的是“龙过身”,为此我在上气象气候学的时候特地请教过任课老师。我说会不会是一种龙卷风?老师很生气我居然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因为龙卷风在科学上有明确的定义:伴随着高速旋转的漏斗状云柱的强风涡旋。他在课堂上图文并茂讲得煞是明白,我低着头作笔记看起来也俨然认真,怎么课后还不通一至于是?他尤其不能容忍我在讨论科学问题时把龙这种“封建迷信”带出来,于是他答复我这就是一种简单的强对流天气之后便置我于不理了。
      不理无所谓,反正我又不考气候方向的研究生。那时候我已打定主意考历史地理。而那时对于历史地理的理解,只见过三五本文集和一些文章,完全是经典历史学和地理学的结合,主要靠传统的文献资料,辅之以野外的实地考察。至于小时候听过的民间传说,根本没想过它与该专业有没有关系。——现在追述这一点令我感到尤其痛心,因为其时我那些长辈都还健在。
      一晃十几年。这期间,我的生活和观念世界发生了难以形容的变化。突然间有一天,我蓦地发现,小时候熟知的那些故事,其实并不完全是“封建迷信”。里面渗透了大量的在老家那方水土上发育出来的历史文化内容。毫不夸张地说,它深藏着一部用另类方式书写的地方史。
还是回头看“龙过身”。我觉得当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那条龙的老母为什么在江西?
      是天气过程本身就存在这么一个空间轨迹吗?我觉得可能性很小。首先,该天气应该是小尺度的,无论全国性、区域性还是地方性的气候资料,都找不到相应描述,特别是县志气候篇中的灾害性天气也没有它的位置,可见其影响力相当有限。其次,退一步讲,即使它有一个较大尺度的空间过程,从我个人的生活经验来看,要对它准确感知也是很困难的。敝乡的环境不可谓不闭塞,农耕之外,其它经济成分极少。交通距要道有一定距离,文化也相当落后。绝大多数乡民的活动距离半径,终其一生可能不超过十公里。要去外地见世面(俗称“看口岸”)无非三条途径:要么去广东乐昌挑盐,要么去南岳衡山烧香,再不就是去茶陵州(明以后为县)做点买卖。此外要得到外界的信息,就得依靠走村串户的小贩,这种小贩本地人外地人都有,尤以年关前后为多。身处这样一个信息环境,要感知一个跨越数县、距离数百里、还要越过高高罗霄山脉的天气过程,其情形未免如盲人摸象。
      因此,我不能不认为,这一故事中的空间概念并不是对于自然现象的描写,而是当地一种人文记忆的曲折反映。它表达的是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当地居民的祖先都来自江西。
      想到这一点后我对自己的求证过程深感好奇,为此苦苦探索记忆深处,探询究竟何时得知寒族从江西迁来,为何不能当初就想到这一点?经过反复自我拷问,现在确认,得知寒族源于江西是很早的事。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一先大伯父率领全家男丁去远在异县地界的祖山挂地(扫坟),在那条路上我就听说过,不止一次。那个行程去来二三十里,风雨无阻,一路上父辈们相互谈论当年祖先从江西过来筚路篮缕以启山林的掌故,结合沿途实景,听来如在目前。但父辈们的讲述仅限于族内,而且有一定的私秘性,不足与外人道也,因之也就很少涉及周围其它氏族。直到上研究生以后,通过谭其骧先生的《湖南人由来考》,我才建立起湖南人大多来自江西的印象。
      谭先生的结论已经由学兄曹树基教授的《湖南人由来新考》作出了修正。新的结论是:在湘赣边界,来自江西的氏族占60-67%。其中没有用到敝县的资料,在敝县,这个数据应该要高得多。平常跟各乡各姓的同乡接触,问起宗族来源,我没有发现来自其它省份的例证。而更能直观显示这一背景的是,敝县的方言仍然是赣语——有人对此不接受,觉得它毕竟在湖南地界,于是将它称为“类赣湘语”。这一点没有问题,人权天赋,但无论如何,“赣”记标签是去除不了的。
      那么接下来须考虑第二个问题:“龙过身”的周期为什么是年?
表面看来,这一问的答案真是再简单也没有:“龙过身”是盛夏季节特有的天气。但问题其实并不如此简单。一方面,“龙过身”并不是每年夏天都准时出现一次的。我小时候在老家生活那么多年,留下印象的也就上述两次,就算加上一些未被记忆选择的,从科学上讲,也不可能严格地以年为周期。同时也不排除个别年份出现多次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人必得先有某种观念,然后才会对自然现象产生相应的感知。那些从江西移居湖南的先民,显然是本身也须每年回江西探母,才会想象出这么一个温情脉脉的神话,并且机智地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自然现象作为依凭。
这就又引出新的一问:先民们既然已经来到湖南,为何还要每年回江西?
      我不愿将个中原因归结为故事始作俑者的老母还在,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出外谋生者终老不归、以他乡为故乡的例证俯拾皆是。寒族的四房在“湖广填四川”的大潮中去了四川,也没听说他们曾经回来过。我更愿意从先民进入湖南之初的环境来加以想象——不好意思,我知道“想象”不是历史学的方法,可是黔驴技穷,文献不足征,在此不得不想象。
      十分明显,“龙过身”故事的创始者是个从江西来到湖南的第一代移民。从其每年还要回去,可见还算不上已正式“移居”。他们到湖南来从事的职业,当然是务农。这也是很明显的一点。从江西进入湖南的移民起先是农民,到开发成熟后才慢慢地出现一些工匠、商人。这差不多是中国历史上移民职业变迁的一个普遍规律。早在宋代,有资料表明,湖南“有袁、吉接壤者,其民往往迁徙自占,深耕溉种,率致富饶”(《宋史·地理志》),说的正是敝乡及迤北的湘赣交界中段。到了明代,嘉靖《常德府志》也感慨,当地“土民日敝,而客户日盛矣;客户江右为多,膏腴之田,湖泽之利,皆为彼所据;捆载以归,去住靡常”。所言虽仅在洞庭湖西岸,但所透露出来的客民处境实际上对全省乃至更大范围都应该是有效的。
      从明代常德府的资料可以看到:一,江右客户虽然“去住靡常”,但既已“日盛”,显然已经是移民的先声;二,江右客户经营“膏腴之田”和“湖泽之利”,换个角度看,其去住实际上是有“常”的,这两样活动都以年为周期;三,江右客户“捆载以归”,当然也可以表述为回乡探视父母。由此以观之,这条资料所描述的事实与敝乡的“龙过身”何其相似乃尔。
所不同的是,嘉靖《常德府志》的资料明确讲到了“土民”的存在,而“龙过身”的传说中自始至终没有提到。我曾郑重地问三伯父:我们家族是从江西来的,边上的谭家、陈家也是江西来的,远处的宗族问下来也都是江西来的,那么原来的湖南人哪里去了?三伯父说:听说当初这里根本没有人,是插枝为界的。现在想来,我觉得这个说法与“龙过身”的故事似乎存在一个矛盾:如果是插枝为界,在这边有田有产,那就用不着每年回江西;而既然每年都要回去,说明对此间还没有产生认同,换句话说,在此间还没有真正立足。
      莫非,那些来自江西的先民在此间插枝为界、定居置产之后,每年耕山垦石之余,农闲季节还坚持回老家探母?以湘赣间先辈民情之淳厚,想来也并非绝无可能。敝乡与江西相去数百里,步行也就几天的事。以前农作只种一季,每年的农闲长得很。毕竟树大从根起,父母在、不远游,这些古训不仅构成当地人行为的评价标准,更是乡民规划生活的决策指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移居湖南的江西人不再回江西老家探视。也许父母上山以后?我想不至于。父母不在了,还有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不在了,还有堂兄弟、表姊妹。亲情是一挂生生不息的网。据说在早先,寒族也每年回江西拜年,直到民国时,每逢重要时节(如大祭、修谱)还派人回江西祭祖。只是到土改后,这种联系才遭到禁止。如今那条传说中的龙,却一如既往地年年回江西探望它那长生不老的娘。除非地面结构、大气环流发生改变,我估计它的探视频率就不会衰减。
      还记得少年时经常朝江西那个方向的山区走,一路上免不了要跟一些不相识的人问话,招呼时总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老表”。这当然是正宗的江西风俗。近些年这个称呼已不大常用,而且据说有些地方的人已经对它赋予贬义。真是时移世易。不久前我大表哥来家,见面之际,我突然发现小时候叫惯的“哥子”已经叫不出口。他年龄比先父仅小一岁,满身沧桑,我觉得那样称呼对他实在不够尊敬,于是我们很自然地互称对方“老表”。感觉很亲切。我想,若不是我们有一部分共同的血脉,我是会尊称他“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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